我叫王少特,車間的人都叫我小王。一年前,在礦山分公司采礦車間電鏟班實習期間,我有幸和老賈結緣,成為了他的徒弟?!袄腺Z”是我的師傅,是位80后,中共黨員,金鉬集團勞動模范,有著二十多年駕齡的電鏟司機——賈煥煥。雖然賈煥煥年紀不大,但私下里,我們都尊稱他一聲“老賈”。
第一次爬上龐大的WK-C型電鏟,我感覺自己像在攀登一座鋼鐵城堡。駕駛室離地四五米高,四面是窗,俯瞰著整個礦坑。師傅老賈就端坐在那“王座”上,一雙厚實的大手搭在操控桿上,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,眼神平靜得像深潭的水。
“愣著干啥?上來,認認你的新伙計。”我戰戰兢兢地坐進駕駛室,看著他操作。那真是一種極致的視覺震撼。眼前是偌大的礦坑,下方玩具般大小的運輸車輛整齊待裝。師傅的手腕只是輕輕一動,窗外那重達數十噸、布滿尖齒的巨大鏟斗,便如同他延伸出去的手臂,精準而優雅地“吻”向礦巖層。一抬、一拉、一扭,四、五立方米的礦石就被輕松挖起,然后巨大的臂膀平穩回轉,在恰到好處的角度將滿斗的礦石傾瀉裝進礦石運輸車的車廂里。整個過程行云流水,沒有一絲多余的晃動,礦石幾乎準確地落在車廂正中心,礦石與車廂、礦石間的碰撞產生的巨響震徹上空。
“師傅,您真厲害!這大家伙在您手里跟玩玩具似的?!蔽矣芍缘刭潎@。
老賈嘿嘿一笑,拍了拍操作桿:“它可不是玩具,它是咱礦山的‘龍王爺’。咱不下雨,咱‘下’礦。下面那些礦車能不能吃飽,全看咱高不高興、手藝咋樣?!?
師傅那嫻熟的技藝,從此深深烙印在我心中。他不僅操控電鏟如臂使指,更神的是他對礦層的“嗅覺”。哪一片巖層硬,需要巧勁“啄”;哪一片礦石脆,可以大膽“鏟”;甚至能通過鏟斗傳來的細微震動和聲音,判斷底下有沒有隱藏的裂隙或廢石夾層。他總能以最省力、最高效的方式,讓“龍王爺”吃到最“優質”的礦石。
他教我:“開電鏟不是力氣活,是心眼活。你得和它做朋友,聽懂它的哼哼,感覺它的脾氣。它累了,軸承響了,你得知道;它‘餓’了,挖礦沒勁了,你得曉得為啥。你對它好,它才給你賣命?!?
但他這“龍王爺”,也有“下雨”的時候。那是我跟他后的第一個夏天,礦上遭遇幾十年不遇的暴雨。我被急促的叫喊:“小王,穿雨衣,來坑下!”
我沖到現場時,驚呆了。暴雨如注,礦坑底部已經開始積水,電鏟處于礦坑最深處,因為地勢低洼,輪胎已經淹了一半,眼看就要淹到電鏟的電動機。電動機一旦進水,損失不堪設想。
而我的師傅老賈,正操縱著那臺巨大的電鏟??耧L暴雨之中,掌子面隨時都有垮塌的風險,然而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束中,那臺電鏟仿佛真的化身成了救世的巨龍,他的動作依然穩穩當當。每一斗都精準地掘開淤泥,導泄洪水,仿佛在暴雨中劈開一條生路。
雨水瘋狂地拍打著駕駛室的玻璃,我看不清他的臉,只能看到一個模糊而堅定的身影,在電閃雷鳴中,掌控著一切。那一刻,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“守護”。他守護的不是冰冷的設備,而是礦山的財產,是無數工友的心血。
最終,水勢被控制住,電動機保住了。天蒙蒙亮時,師傅才從駕駛室里下來,渾身濕透,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,眼里布滿血絲。
“嚇傻了?”他問。我點點頭,又趕緊搖搖頭。
他看著漸漸平息的雨勢和安然無恙的電動機,淡淡地說:“咱是電鏟司機,就得守好這一畝三分地。車在,礦就在,兄弟們的飯碗就在?!?
還有一次,我操作失誤,讓鏟斗的齒尖狠狠撞在了堅硬的巖壁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,整個巨臂都猛地顫了一下。我嚇呆了,準備迎接一頓痛罵。師傅卻一把將我拉開,自己坐上操作位,極其輕柔地操作了幾個動作,就像在安撫一匹受驚的戰馬。他仔細聽了聽聲音,又看了看儀表,才長出一口氣?!皼]事,骨頭硬著呢。”他轉過頭,沒有責備,反而耐心地說:“記住這個感覺,剛才那一下的震動和聲音。這是‘老伙計’在喊疼。下次再感覺到這個勁,收手就對了。”
師傅話不多,也講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他用二十多年的時間,把所有的青春和熱血都澆筑在了這小小的駕駛室里,把所有的柔情都藏在了對“老伙計”的輕撫和對礦山的守護里。他是我見過的最平凡的英雄,他的戰場只有幾平方米,他的武器是兩根操控桿,但他肩負的,是整個礦山生產的龍頭重任。
如今坐上電鏟,撫摸師傅磨亮的操作桿,仍能感到他掌心的溫度與那份沉甸甸的責任。窗外礦坑日夜不息,新車們等著被喂飽。老賈終會退休,但他教的那份對技術的極致追求、對設備的敬畏愛護,以及對這座礦山深沉無言的情懷,會像鏟斗下的礦脈般,永遠傳承。